在生活中掙扎時,一個微不足道的善舉,有時也會產生巨大的力量。在法國徒步旅行的途中,主動幫同行者背背包,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意義深遠。

  在法國中世紀古鎮艾斯帕里昂的一家小客棧裏,我首次遇到瑪莉海倫。當時是我在法國徒步朝聖的第一個星期,這趟徒步之旅花了我五個星期才完成。瑪莉海倫五十出頭,身材修長,金色短髮,皮膚白皙柔細,長得很漂亮。然而,真正吸引我注意的,卻是她安詳鎮定的神態。

  當時,我們兩人沿着「聖雅克之路」徒步朝聖,下一站是聖尚皮耶德波爾城。在這條全長七百四十公里的基督教朝聖之路上,聖尚皮耶德波爾城是庇里牛斯山脈法國一側的最後一站。起初我們沒有多少交談,直到我們來到修道院古鎮莫瓦賽克的那天,我和瑪莉海倫才有比較深入的談話。

  前往莫瓦賽克的路上狀況連連。出了卡奧爾鎮,我走錯了路,走了十五公里之後,停下歇腳喝早茶的時候,我發現這個地方正是我吃早餐的地方。若想當晚抵達預定的目的地拉斯卡班,我必須在日落前趕三十八公里的路程。

  最後,我走到距離拉斯卡班十三公里的拉巴斯泰馬恩哈克。這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找不到食宿之處。我又查了一遍旅遊指南,以免自己遺漏了什麼。旅遊指南裏說,這個地方有個名叫尚路易•勒貝勒辛的「大好人」,向過路的行人提供點心。也許他會發善心,容許我在他家後院找個遮風蔽雨的地方,搭帳篷過夜。

  勒貝勒辛的家在數公里之外。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往他家的方向走去。他的家是一棟鄉村住宅,距離大路還有一段距離。我到達的時候,他家裏沒人,但走廊裏有張桌子,桌上放着一個水壺、幾包茶包,還有咖啡和餅乾,桌子邊上又有個小冰箱,冰箱裏有巧克力、牛奶和果汁。主人留了張紙條,上面寫着:「我不在家。請隨意取用,不要客氣。」

  我在那裏坐了大約兩個小時,喝了咖啡,還吃了點巧克力和餅乾,慢慢恢復了力氣。這時,我心想,也許正是因為有了這類點點滴滴的愛心與善意,我們的生活才如此富有意義。

  我離開勒貝勒辛的家,冒着雨,向拉斯卡班走去,只用了短短兩個小時便走完了剩餘的十三公里。

  那天下午,我走在路上,浮想聯翩,做了一場奇特的白日夢:我看到一個神情沮喪的中年婦女,孤零零地坐在路旁的一塊木頭上,她說:「背包太重,我走不動了。」我說:「我可以幫忙,我來幫你背。」然後我們便一起上路,慢慢地走着。

  在預定抵達莫瓦賽克的那天,我走在鄉村的土路上。這時,我看到瑪莉海倫正站在一段上坡路的起點,前面是一條滑溜溜、雜草叢生的陡峭小路。她看起來不太像一般的背包客,走上坡路對她而言顯然不易。她行裝不多,獨自一人,卻走得很慢。這就有點讓人猜不透了。

  我向她走去。她用英語不好意思地說:「我好緊張。我以前從來沒有在一天裏走這麼多路。」我向她保證,我會照應着她。我讓她在我前面走,然後在接近吃午飯的時候趕上去,問她是否願意跟我一起用餐。

  在距離大路不遠的地方,我們找到了一個農場。我拿出一大堆美味的法國食物。瑪莉海倫顯然已經筋疲力盡,她從小背包裏拿出一些葡萄。我以為她是為了使背包輕便,所以帶的食物很少,於是堅持要她分享我的午餐。

  後來,她招架不住我的一再堅持,對我說:「我必須吃特殊的飲食,因為我得了這個。」她握起拳頭,比劃着。「差不多有一個橘子大小,不過我不知道用英語怎麼說。」她一邊說着,一邊指向自己的乳房。我靜靜地說出那個詞:「腫瘤。」 

  「對。兩年前的六月份,醫生說我只能活六個月,但我一直努力鍛鍊,增強體質。我這趟徒步朝聖,就是為了這個。」她再次指指腫瘤部位:「可是,我可能沒辦法走到底了。」

  瑪莉海倫告訴我,她的背包原本是用快遞服務運送,所以走路時只需帶很少的一點必需品。可是,最後兩百五十公里的路很少有人走,所以快遞公司說,他們能夠提供的服務最遠只到莫瓦賽克。這樣一來,瑪莉海倫就無法完成她的朝聖之旅,因為她的身體狀況不好,背不動沉重的背包。

  那天下午,我走得很慢,心裏一直考慮着瑪莉海倫的事情。我能否背得動自己的背包和她的背包?能。如果我行走速度必須取決於另外一個人,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嗎?沒有。然而,我很想幫助瑪莉海倫走完她夢想的朝聖之路。

  我思緒起伏,想到了那位好心人和他那張放着咖啡的桌子,想到了曾在我的白日夢境中出現過的那個婦人。我心想,真正重要的其實就是這些小事情。當天晚上,在莫瓦賽克的加爾默羅會修道院的舊址,我對瑪莉海倫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背背包。你晚上不妨考慮一下。」

  第二天早晨,她說:「好。」

  在接下來的十八天裏,我和瑪莉海倫同速前進,每天由她決定行程。白天我們各走各的路,但也常常會看到對方,晚上一起到達由她決定的目的地。其中有幾天,瑪莉海倫只能勉強走九公里。

  不久,我們對「交換」背包便習以為常了。走完一天的路程之後,背包會出現在她的床上;第二天早上,背包又會出現在我的床上。現在,我們不是因為這一包東西才同行的:我們有了共同的旅程,共同的目的。

  旅途上難免會有痛苦、疲累和挫折,然而我們大部分時候都感到很快樂、很滿足,我們的旅途充滿了歡笑和友情。在小客棧的餐桌旁,我們經常說一些只有彼此聽得懂的笑話。有個晚上,有人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叫凱莉(Carrie)。我名字的寫法與『背東西』(carry)那個詞的寫法比較相近。」

  「哦!」瑪莉海倫尖叫起來:「你叫作凱莉,你名字的發音和『背東西』這個詞的發音一模一樣!真是個好名字!」我倆開懷大笑。

  到達聖帕萊的時候,我們談起了我們相聚的緣分。「你什麼問題也沒問,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信任的意義和力量。對我來說,這是很寶貴的一課。」我說:「你讓我領悟到了微不足道小事情的重要價值。我幫你背東西只是舉手之勞,真是不值一提。」瑪莉海倫看着我,輕聲說:「但對我來說,卻意味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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