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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芳宜 用生命跳舞
來自台灣的許芳宜,去年榮登美國著名的《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元月號封面人物,並被評選為該年最受矚目的二十五位舞蹈工作者的第一名。兩年前,美國公共電視台 PBS 特別專訪她,並來台拍攝她成長的故事。

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曾說:「芳宜是個不跳舞會死掉的小孩。」三月二十五、二十六日,身為瑪莎.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的許芳宜將回台灣表演,主跳《迷宮行》等多齣葛蘭姆生前經典舞碼,並於四、五月與雲門舞集2合作參與《春鬥》。
許芳宜形容自己的心情:「很興奮,但很緊張;這些作品和我幾乎情同手足,像是身上的一塊肉。每次走進一個角色,都要死過一次。我會呈現最好的作品給大家。」
許芳宜生於宜蘭,小學五年級時偶然隨同學去舞蹈社「跳跳看」,卻感到無比開心,「感覺想要去舞蹈教室多於回家」。許芳宜笑說,舞蹈教室的路有點遠,她必須騎腳踏車穿越兩個操場,每次心都怦怦跳,心想:「可不要碰到鬼。」她每天都要面對這種小折磨,但為了喜歡的事,沒什麼阻擋得了她去上課。
後來她參加民族舞蹈比賽,第一次站在眾人前面表演。「從小,我找不到比人強的地方,一直希望自己是隱形狀態,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似乎並沒有在我身上發生。但第一次在舞台上感受到『光』,反讓我覺得很自在。我做角色比做自己有自信。」
許芳宜由華岡藝校保送國立藝術學院(台北藝術大學前身)舞蹈系後,受到現代舞老師羅斯.帕克斯的啟發,決心成為職業舞者,畢業後以葛蘭姆學校全額獎學金和文建會獎助金赴美。
「之前,我從沒想過走這條路,只想有個大學文憑。結果我第一堂課的老師,就是羅斯.帕克斯。後來我問他:『你說過我很有潛力?』他說,我不記得了。但這句話對我非常重要。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特色和光芒,直到老師說我有潛力,我非常驚訝 。」
「我第一個想法是,絕不能讓他失望。但我不知能否做到,畢竟有潛力並不代表有實力。我一直覺得自己欠缺天賦和實力,所以要比別人多一分努力。」許芳宜大學二年級時,帕克斯就鼓勵她出國,於是她一心想赴國外深造,畢業後即使有國內舞團向她招手,她都立刻回絕。
到美國三個月,她便考上了依麗莎.蒙特舞團,一年後,更在兩百名應試者中脫穎而出,考入當年只招收兩人的瑪莎.葛蘭姆舞團。短短三年,從實習團員、新舞者、群舞者、獨舞者,躍升為首席舞者。回首國外孤身奮鬥的辛酸,許芳宜每每忍不住落淚。「現實是殘酷的,並非如大家所想,我一走出去就是最好。」
許芳宜回憶,依麗莎.蒙特是個非常傳統、有紀律的舞團,團員自我意識極強;「美國文化裡,自信和自大似乎畫上等號,令人不舒服。」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的許芳宜,於是必須學習相信自己。「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瞧不起自己,但我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可憐,那只證明沒有能力、站不起來。任何人都可以看不起我,但我絕對不能看不起自己,否則這輩子就完了。」
在依麗莎.蒙特舞團裡,許芳宜第一次被點醒。「有一次排練,排練指導很生氣地告訴我:『我要的是一個舞者,不是學生。』當時我嚇了一跳,我單純地以為,在學校是學生,在舞團當然是舞者。但他真正的意思,是要一個會思考的舞者,而不是聽話的學生。他要你懂得吸收、消化、反芻、有感覺,但我當時並不明白。」
西方職業舞者生涯教曉她很重要的第一課,就是對自己負責任。
不論在依麗莎.蒙特或瑪莎.葛蘭姆舞團,許芳宜都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熟悉作品,在排練時做到最好,與團員完美配合。「如果不在最短時間內學會,不會有人願意花時間陪你練習。」在國際舞台孤身奮鬥多年,許芳宜養成每天自我檢視的習慣,學習做自己的指導老師。
受東方傳統文化薰陶的許芳宜認為,要詮釋西方現代舞,自己的東方背景反而有加分作用。「東方舞蹈中的『手、眼、身、法、步』在呈現自我方面,比西方表演者還要細膩;因為在乎的不單是技巧,而是那個演什麼像什麼的傳神。」
西方藝評常以「嬌小的身形似乎有著無限延展性,充滿如鋼鐵般的力量」、「火焰般熾熱的戲劇張力」來形容許芳宜。葛蘭姆的作品多有角色和故事,而許芳宜集芭蕾、現代舞、東方舞蹈於一身的訓練,反成優勢。
許芳宜自認身體的構造、條件,並非「天生舞者」,而是靠用功苦練而來的。「大學老師說我有個特色,就是愛跟自己比較,總是拚命要做『自己的最好。』」她上台前會做最完善的準備:「上了台,就必須相信自己。好長一段時間,我必須學習讓它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不要把得失和藝評家的話看得過分重要。」
許芳宜說自己永遠處在「很想跳舞又很想回家」的矛盾中:「我選擇這條路很自私,只為了自己。我對父母很抱歉,我是家中永遠不在身邊的孩子。」多年來,許芳宜為了成為優秀的職業舞者,摒棄了一切外務,甚至放棄回家。
「舞蹈這條路不會很長,而且永遠不知道何時暫停或結束。」舞者的生涯常受年齡、身體、健康條件等限制;而許芳宜此刻正處於顛峰,三十多歲正是現代舞者散發迷人光采的階段。什麼是她最大的恐懼?她說:「不能跳舞。」她期盼在身體狀態最好的時候,不停地舞下去。
劉振祥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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