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回信

　　父親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

　　我也是。

　　我從十六歲起就離家在外，先是讀書，後是工作。二十多年來，分別的場面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可是，每當離別之際，父親總是低調處理，除了叮囑我一些老實做人等老生常談外，就再沒有多餘的話了。

　　多年來，我已經習慣於平淡與父別。

　　父親總共有八個孩子，只有我一個人在城裡工作，其餘的均在鄉下。我常想，父親之所以不太看重我的來去，大概是子女多的緣故吧。

　　可是，我錯了。去年冬天，我又回到家裡，事前沒打任何招呼。當時，只有父親一人在家。老人家見我突然推門進屋，先是一楞，繼而「嗚」地哭了起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經歷，一時間，我感到手足無措，多年養成的性格和習慣使我不知要對父親說些什麼。

　　我只好沉默。

　　過了好久，父親才停止哭泣。我把毛巾遞給父親，父親接過去擦乾面頰，笑了。我發現父親明顯變老了，白髮幾乎爬滿了頭。

　　父親為什麼會哭呢？

　　我沒好意思當面詢問父親。回到城裡，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就寫信問父親。

　　父親的回信只有兩個字：高興！

鉛筆盒裡的紙條

　　我是父親最小的兒子。

　　在農村，父母教育孩子的慣用方式就是燒火棍子或笤帚疙瘩。因此，鄉間的童年幾乎很少倖免於父母的打。

　　我也不例外。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究竟挨過父親多少次打，我已記不清了。令我難忘的只有一次。

　　我家後園裡有一株桃樹，在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這株桃樹既是我的水果啟蒙教師，也是全家人一年裡能否吃到水果的保證。所以，每當果子成熟，父親總要親手摘下，分給我們吃，而絕不允許我們擅自摘取。

　　但是，小孩子的承受力是有限的。

　　一天放學後，我到後園裡去玩耍，見桃樹上的果子已長到拇指肚般大，那毛絨絨的樣子實在叫人眼饞。我一時衝動，便爬到樹上去摘。沒想到，正在興頭上的時候，父親突然出現了。

　　「小雜種，敗家子！」父親罵了一句，抄起一根樹條就朝我屁股上打來，我趕忙從樹上跳下，手中的果子撒了一地。父親仍沒解氣，手中的樹條還在飛舞，我不想束手挨打，便撒腿跑開了。「敗家子，真是敗家子！」

　　我聽到父親還在身後高聲地訓斥。

　　直到晚上，我才敢回家。這時，父親的氣已經消了。他把撒在地上的青桃果子遞給我，說：「吃吧。」我不知就裡，但也只好遵命。

　　「好吃嗎？」等我吃完，父親問我。

　　我搖了搖頭。父親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我來到學校。上早自習的時候，我突然發現鉛筆盒裡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孩子，我打你，是要你明白，青果並不好吃；記住：過早的收穫就是破壞。

　　這張紙條我一直保留著，它讓我明白了好多事理，並受用終身。

父親的禮物

　　父親和母親一直住在土房裡。土房是三姐出生那年蓋下的，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多年來，我一直想給父親蓋幾間新房。

　　上學的時候，每當和父親提起蓋房的事，父親總說：「你上學要花錢，等你工作以後再說吧。」

　　大學畢業後，我找到了工作，再也不用花家裡的錢了，就和父親重提蓋房的事，哪知父親仍然不同意，他說：「我和你媽都老了，說不定哪天就撒手歸西了，還住新房幹什麼呀？」可是，讓父母住上新居仍是我的一樁心事。我以為是經濟上的原因，就給家裡寄了一筆建房款。沒想到父親把錢退了回來，並告訴我，不蓋房並不是錢的事。我見勸不動他，也就不再提此事。

　　去年秋天，我突然接到父親的來信說，家裡蓋了新房，很漂亮的，你有時間就回來看一看。我很吃驚，想不出父親為何一下子轉變了主意，便趁休假趕回家裡去。

　　新房果然漂亮，磚瓦結構，高高大大，亮亮堂堂。一樁多年的心事總算了了，我自然十分高興。問到父親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他的回答出人意料。「這幾年來，報紙、廣播裡總是說下崗、裁員什麼的，我覺得城裡的事靠不住，等你在城裡混不下去了，就回鄉下來種地，這房子是給你預備的。」聽過，我一時無語，禁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