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年坎城（康城）影展期間，一場熙熙攘攘的記者會上，電影導演珍康萍（Jane Campion）介紹自己的新作《璀璨情詩》（Bright Star）。這部電影備受好評，為十九世紀英國命運多舛的浪漫派詩人濟慈（John Keats）與鄰居女孩芬妮．布勞恩（Fanny Brawne），譜出一闕青春戀曲。一般導演出席這類記者會的時候，都會向演員和工作人員表達謝意，然而珍康萍致謝的對象與她的關係還更親近一點：她十四歲的女兒愛麗絲。

珍康萍笑盈盈地說：「愛麗絲一直是我的靈感泉源。」舞台旁邊佇立着一個修長纖細的女孩，這時大家才知道她就是珍康萍的女兒。愛麗絲也笑得開懷，臉龐浮現一抹少女特有的嬌羞。

後來愛麗絲跟着母親出席各項活動，總是容光煥發，笑逐顏開。一位工作人員說：「愛麗絲熱愛這部電影，感覺自己融入其中。她的確為母親帶來靈感，然而這是一種雙向的啟發。」

不久前我到倫敦一家飯店，與珍康萍會面。這位紐西蘭導演目前定居澳洲雪梨，這回到英國是為新片宣傳。愛麗絲也跟着母親造訪倫敦，那天珍康萍打電話找她，但是沒人接聽。上午十一點半，已經快要吃午餐了，愛麗絲可能還在呼呼大睡。珍康萍說：「青少年就是這樣。」表情有點無奈，但語氣並無不悅。

「她影響了我對芬妮的想法。」珍康萍解釋：「芬妮邂逅濟慈的時候才十八歲，愛麗絲比她年輕好幾歲，然而我覺得愛麗絲就像芬妮本人一樣，聰明慧黠，又讓人捉摸不定。」

《璀璨情詩》中有一段關鍵情節，班維蕭（Ben Whishaw）飾演的濟慈飽受肺結核病魔摧殘，被迫離開倫敦郊區的住處，前往氣候比較溫暖的義大利。濟慈或許知道自己來日無多，寫了一封信給芬妮（由澳洲演員艾碧蔻妮希Abbie Cornish飾演）解除婚約，兩人此後再也不曾見面。

珍康萍說：「我很好奇，愛麗絲如果接到那樣一封信會有何反應。我想她的反應會非常戲劇化。愛麗絲對戲劇的興趣無比濃厚。她是個滿懷熱情的女孩，同時又善良得令人難以置信。因此我在寫劇本時，每當我必須設想芬妮可能如何如何，就會把愛麗絲當成藍本，這個辦法很有效。」

不只因為是珍康萍的女兒，愛麗絲確實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她寫了不少短篇小說，而且從十二歲就開始着手一部長篇小說。她曾經演出兩部短片，其中一部《水日記》（The Water Diary）就是由珍康萍執導。她甚至還對《璀璨情詩》的海報貢獻了一份心力，珍康萍覺得原始版本的色彩太過俗艷，於是愛麗絲將海報圖檔輸入電腦，用軟體將顏色調淡。珍康萍嘆口氣說：「她讓我自嘆弗如，她跟我很像，能耐卻是我的三倍。我在她這個年紀，還四處摸索跌跌撞撞。不過我也不想太張揚她的事情，畢竟名人的子女難為。」

以「名人」來形容珍康萍，恐怕還是太輕描淡寫。她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具知名度的女性導演，一九九三年以傑作《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摘下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成為全球目光焦點。珍康萍的雙親都是演員，她在紐西蘭讀大學時主修人類學，後來負笈雪梨藝術學院專攻繪畫，最後進入澳洲電影電視廣播學校。二十八歲那年執導第一部電影《果皮》（Peel），一舉拿下坎城影展最佳短片金棕櫚獎，她的導演事業從此蒸蒸日上。

如今珍康萍已經五十五歲，如果置身在瓊拜雅（Joan Baez）演唱會的觀眾席上，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我們見面那天，她一頭灰白長髮披散在肩上，身穿罩衫、短裙與黑色緊身褲，她一向自許「幾分嬉皮精神」，果然名不虛傳。珍康萍深受同儕敬重，既是一位女性主義者，也成為年輕女性導演的楷模。儘管她兢兢業業地努力拍片，《璀璨情詩》只是她自《鋼琴師和她的情人》以來的第四部作品，另外三部分別是《伴我一世情》（The Portrait of a Lady）、《聖煙烈情》（Holy Smoke）與《凶線第六感》（In the Cut），這些後續作品，可惜都未能重現《鋼琴師和她的情人》的聲勢。

珍康萍說：「女性導演通常作品產量要少得多。我們的成長過程和男性導演不同，比較不會像他們那樣全力衝刺事業。電影導演是非常吃重的全職工作，但是我也希望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為親子關係投注充分的心力。此外我覺得自己的工作量也夠重了，有一段時間甚至開始懷疑，女兒可能不知道她有個媽媽。因此我打定主意，要趁愛麗絲還小，多陪陪她。」

《璀璨情詩》拍攝期間，珍康萍總算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拍攝工作在英國進行，珍康萍讓愛麗絲隨行，她說：「愛麗絲本來不是很想出遠門，但是她很喜歡倫敦。歐洲成了她的最愛，連我都比不上，英國尤其令她着迷。當然，出遠門對她還有一個好處：不必上學。愛麗絲和演員、工作人員相處融洽，而且有更多時間寫作。」

「我和愛麗絲的父親輪流照顧她（珍康萍的前夫柯林．安格伯特Colin Englert也住在雪梨），我們是典型的現代家庭，經歷了一番演化，摸索出和睦共處之道，我感到慶幸。」

由於必須兼顧工作與家庭，珍康萍只願意執導真正能夠激發她熱情的作品。她之所以會將濟慈的故事搬上大銀幕，是因為讀到英國前任桂冠詩人安德魯．莫遜（Andrew Motion）的濟慈傳記。珍康萍笑着回憶：「剛開始壓力很大，我很喜歡這個故事，然而濟慈是英國的偉人，我卻是一個來自前殖民地的導演！濟慈本人就是我的靈感泉源，他與芬妮的悲歡離合是如此純淨無瑕、充滿力量、無可抵擋。將這段故事拍成電影，應該是最能夠引導人們認識濟慈的方式。」

「濟慈寫給芬妮的情書是何等的坦白誠摯，讓我深受震撼。愛情總有許多困難，但是他們的遭遇格外刻骨銘心。濟慈痼疾纏身，和芬妮注定無法長相廝守，結局無比痛苦。兩人相戀時，芬妮才十幾歲，濟慈也不過二十出頭，二十五歲就溘然長逝。我們總認為年輕人不牢靠，做不成什麼大事。然而讀過濟慈的故事之後，我開始覺得這種說法一文不值，其實年輕人潛力無窮，只是我們不願意給他們機會。」這時珍康萍的公關助理走進來，帶來女兒的消息：「她已經醒了，吃過一點東西，今天下午打算去看幾部電影。」這位助理停頓一下，補充說明：「教育性的電影。」

珍康萍笑着說：「這丫頭真聰明，專挑些她媽愛聽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