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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陌生的父親
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天起,父親不再寫信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似乎父親終於認同她,也理解了她。但是她對父親的理解與認同呢?
身為台灣最頂尖的女舞者,李靜君的藝術成就獲得國家肯定,她的舞蹈、藝術理念,以及為舞蹈奉獻的精神也已成為典範,這可能是出生於高雄林園,於左營建業新村長大的她當初無法預期的。她的回憶從明德國小談起,侃侃而談至近年,卻又在言談中驚覺她對父親的陌生,也許,這將是另一個故事的開頭。
一九九八年,李靜君與父親赴大陸旅遊,行至絲路,父親因心情大好而對她侃侃而談,述說起童年與流亡過程,那些父親曾一再想提起卻又馬上揮手說沒什麼好談的「過去的事」。
父親說,他曾是流亡學生。
當年父親的媽媽眼見家鄉一團亂,希望他能離開故鄉到舅舅那邊,也許能有機會隨着軍隊到台灣。
然而,流亡學生的日子毫無秩序,充滿不安定感。學校裏面衞生條件很差,吃無定時,睡無定所,沒有茅坑,每個學生身上都是跳蚤虱子。在窮苦的生活中,秩序必定渙散,受不了的人便開始作亂,伸手亂搶別人的東西。
為了脫離這樣的生活,李靜君的爸爸曾異想天開,找另一個同學,湊足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一籃橘子到火車站叫賣,兩人不懂做生意,只是被生活逼急了,也不管火車站叫賣有什麼規矩,髒兮兮瘦巴巴看似乞丐的兩個人,跳上火車就開始叫賣橘子。
那個時代的人沒有退路,他們只能這麼勇敢。但是,來自這種動亂的大時代的勇敢與堅強,往往發展成另一種極端的人格特質。
這種特質我們有時會在一些歷經過大災大難、長年流離的眷村居民身上看到,如果他們是我們的親友,我們對他們有感情,會客氣地說,他們很堅強,沒有事情難得倒他們。但是,更多的時候,如果他們是陌生人,我們會覺得他們極為強硬,相處時總要把人壓下去,讓自己占上風,也就是苛刻。
苛刻是來自對生活的不安定感。李靜君的父親名叫李慶餘,「慶餘」這兩個字也是他大半生最掛念的一件事。他總擔心沒東西吃,身上隨時都要帶着一點食物,每次北上找女兒,也都要在背包裏放着一塊麵包、一顆橘子、一瓶水,似乎是年少時的創傷太難抹滅,長達半世紀在台灣脫離貧苦而逐步安定的生活依然無法使他放下心來。
這個內心的陰影不斷折磨着他,轉化成人格上帶刺的一面,最受傷害的,便是最接近他的家人。
李慶餘十六歲到台灣,十八年後因媒妁之言結婚。下聘的那天,他來到未來妻子的家中,卻不是帶着當初談好的聘金來,而是砍了一半,硬要殺成半價。李靜君的母親深感受辱,站起身來,指着李慶餘說:「你回去。你給我回去!你以為你來買豬啊!」
只是,在家庭的龐大經濟壓力下,娘家那邊最後還是賣女兒似地讓兩人成親了。開朗溫暖的台灣媽媽嫁給了苛刻算計的軍人爸爸,注定兩人因價值觀的嚴重落差而衝突不斷。
這是那個年代的省籍婚姻中常見的故事,表面上也一再呼應了省籍情結中的刻板印象。這種充滿爭吵的眷村家庭中的子女,往往帶着強烈的逃離眷村的意念,也許在朋友同夥中找到溫暖,一不小心便走入歧途進入幫派,另一種則是奮力找尋未來,而成為某個領域的頂尖人物。
期勉她找個「正當的行業」
李靜君說,她的第一個避難所是鋼琴,一進入音樂她就能暫時遺忘現實的煩亂。當手指行走於黑白琴鍵上,每踏過一步,便從音符中聽到一個回音,像是對話那般,帶着她遊走於一個神祕的國度。從那時候開始,儘管父母依舊紛爭不斷,她也已經明瞭,藝術可能是讓她得到安寧與解脫的出路。
從國二開始,李靜君正式學舞。她發現彈琴是以手指與音樂對話,舞蹈則是以整個身體回應音樂,似乎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成了音樂。她領悟力佳與態度認真,很快得到張秀如老師的讚賞,他們之間從李靜君十四歲習舞至今,亦師亦友。長達三十多年,張秀如老師給了她一個舞者的觀念,也告訴她什麼是「雲門舞集」,讓她知道,舞蹈也可以專業,可以是人生的志業。
左營眷村的家長樂於讓女子學習舞蹈,這是與海軍常舉辦正式舞會有些許關聯。在海軍子弟的眼中,會跳舞是成為紳士淑女必備的條件,然而,那是指公務之餘的應酬所需,但若是以跳舞為業呢?
李靜君與父親之間就因此而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身為職業軍人的父親不可能理解怎麼會有人想以「舞蹈」作為終生志業,在他的想法中,那不就是「舞女」?荒唐!怎可!兩人對峙了整整一個月,疼愛女兒的父親認為也許只是一時的年少衝動,才讓步讓李靜君去學舞,叛逆的李靜君甚至為了進入國立藝專(現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舞蹈科而刻意在高中聯考時交白卷,讓父親無從選擇,只能繼續順着她的意。
此後的每一年,儘管李靜君已成為國際知名舞者,父親總是會在年初寫給她一封家書,字體工整、誠誠懇懇地鼓勵她的辛勞與表現,並在信末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
這樣的信一直到父親拿出積蓄,讓李靜君前往英國留學,都還持續着,只是感受略有不同。儘管第二年父親的經濟狀況似乎不太好,父親也沒告訴她,依舊持續資助她完成學業。
身在異鄉與父親的距離遠了,聯絡不易,家書卻變多了,父親溫文儒雅的一面才從文字中顯露出來。透過文字,父親訴說出許多陸戰隊軍官不會有的慈愛與溫柔,除了關切與噓寒問暖,偶爾也夾帶雲門與藝文活動的新聞剪報,李靜君才發現原來父親是如此關心在意她。她想起過去曾有好幾次接到父親電話,聽着他那些一再重複的嘮叨與抱怨,直到受不了就摔電話掛上,不給父親再說的機會,但是到了英國,節儉的父親不打電話來,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她才從信件的字裏行間發現父親並不是喜歡嘮叨或抱怨,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女對話,也許父親也心慌得很,才會以嘮叨抱怨掩飾他的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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